第6章 第 6 章(1 / 1)

“敢问姑娘可有师承?”

六重问下这句话时,花宵没有给出任何反应。她看起来满不在乎又极为从容,好似问题与她无关。思绪却不自觉,被引向很久以前。

天启二十四年。

这年是修真界灵气复苏的第二十四年,凡间灵门从无到有,堪称一息万变。

京州位于凡人界中央,百年来花天锦地、丰亨豫大,是无数文人江湖客心中的天都。然而此时此刻,京州城门外却满目疮痍。

血水流淌进黄沙之中,被疾风风干成暗褐色的结块。举目四望,堂堂京州竟如同被浩劫扫荡,堆积着的人尸像一座白花花的小山,将城门与绵延向远方的官道截断。

花宵一睁眼,阴冷潮湿的腐烂气息立刻侵入肺腑,令她几欲作呕。她意识到自己处于一方黑暗拥挤的空间,头顶让人毛骨悚然的滴水声此起彼落。

她记得,自己刚刚还拿着那本《新高考作文全解析》,坐在私家车后座翻阅。

司机回过头对她说:“大小姐,千万不要有什么压力。未来的道路你哥会安排好,你要是为了这次考试坏了身体,你哥可是会拿我们问罪的。”

花宵从作文范例里抬起头,面无表情:“第一,我没觉得压力大。第二,你是司机,司机开车可以不看路,转头和乘客说这么长一段话吗?”

司机皱了皱眉,似乎觉得她不服管教,还想再补充,却见花宵的瞳孔猛然缩起,表情带上了几分扭曲。

“你他爹的看路啊!”

这是花宵留给二十一世纪的最后一句话。

随着发动机的啸叫与金属摩擦产生的铮鸣,她看见火舌翻卷。巨大的作用力撞断了她的脊柱,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她突然勘破了真理:坐车一定要戴好安全带。

花宵努力将手臂挪动一寸,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。她以为自己被掩埋在事故废墟里,此刻心绪百转,不能安息。

自己或许撞上了一辆大货车,货物倾倒埋住了人,所以周围才这么拥挤黑暗。也不知道货车运的什么货物,都发烂发臭了,像九八年的鲱鱼罐头。

她缓慢地闭上眼,怀着对有关部门办事效率的信任,耐心等待救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又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爹的,要窒息了。

救援队到底能不能行啊?不行她就自己刨出去了。

事实证明,她还是得自己刨出去。

花宵掀起最后一截埋住她的残肢时,已是日落黄昏。她一手拎着有肌肉横截面的断肢,一脚踩身下支离破碎的颅骸,竭力按耐自己呕吐的冲动。

她说怎么这么难闻,原来是臭了三天的尸山。

……啊。

啊???

这是法治社会可以出现的场面吗?此情此景的离谱程度,已经可以与《新高考作文全解析》范文里出现“犯罪后毁尸灭迹的一百零一式”相提并论。

她呆滞片刻,回神后猛地甩开断肢,整个人因此失去平衡滚落下来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疼。她的身体似乎轻盈了些,就连砸到地上的动静,也十分微弱。

她在地上转了圈,仰面朝天,脑内一片混沌。

这是哪?

她怎么会到了这儿?

显然,这个经典的问题不会得到回答。

花宵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耗费太久时间,因为一但平静,便有剧痛从下腹部传来。她支起身,看见自己身上有一个血淋淋的豁口,几可见肠。

与此同时,她明白了身体变得轻盈的根本原因——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。

当事情足够离谱时,花宵甚至忘记了恐惧。她坐在地上,用手抵住腹部的伤口,开始思考自己穿越到了什么朝代。

看装束,似乎是宋明时期;看远方的建筑,又隐隐有清王朝的影子;再看路过的那个酒徒,竟有几分唐代风韵。

她回顾高中历史,发现自己学习的知识太过粗浅,不足以作出任何有建设性的判断。

真是吃了应试教育的亏。

不管怎么样,既然从车祸中死里逃生,那就是她命不该绝。她决定秉承穿越者的优良传统,三年中举五年拜相,十年步步为营操控政局,在第二十年登临王座,大赦天下。

嗯哼,当然只是想想。

二十年称帝计划暂时搁置,她把当前目标设定为活到第二天。

凭她这副幼童孱弱的躯壳,以及不断冒血的伤口,不到第二天太阳升起,恐怕便会成为路边的一具干尸。

花宵坐在原地缓了片刻,决定起身找个郎中。离开尸山时,不忘从邻居兜里顺走几枚荷包,权当做诊金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好几个邻居口袋都空空如也,好像已经被人洗劫过一回。她费劲地翻了半天,才凑足几两碎钱。

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了段路,她听见背后遥遥一声唤:“喂,小孩儿,你都不怕的吗?”那人声音清冽却含糊,带着恣肆的酒气,正是方才路过的白衣酒徒。

他披衣散发,气质颠倒放达。凌乱的青丝下,隐约可见面容——或许是太朦胧,竟感觉是个极漂亮的美人。

花宵停住脚步回首。

那酒徒又道:“头一回见这么胆大的。倒是有几分修行的资质,可惜活不长了。”

花宵觉得有被冒犯到,但她不准备和酒鬼论短长,转身向城门行去。

“城门关了,你进不去。”

花宵闻声驻足,缓慢转身问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他闷笑几声,提壶晃了晃:“不干什么啊,就到处走走看看,因为我也进不去。小孩儿你倒挺有意思,发生这些事,为什么不怕?”

花宵的心情说不上完全淡定,毕竟换谁突然穿越,都不至于逼格高至如此。她只是觉得恍惚不真切,痛感如隔云端,况且她现在没时间花在重复“我在哪你是谁”上。

于是她道:“哦。”

酒徒:“……没了?”

“那我给佛祖扣个1,求他保佑我?”她语气淡淡。

酒徒哈哈大笑。他抬手一捻,灵光从他的指尖飞出,落在花宵腹上伤口。温热的暖流抚平了疼痛,潮湿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。

“止血了。你还能多活几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小孩儿来,和我说会话,就当是买的。”

花宵摸了下伤口,内脏仍然隐约作痛,看来这酒徒的术法治标不治本。

等等,术法?

还是个玄幻世界?

她呆立在原地,为之震撼了许久。久到酒徒十分满意,拊掌而笑道:“这才像个孩子,懂得惊也懂得惧。对了,你刚刚说什么佛祖保佑?”

电光火石间,花宵脑内闪过了许多想法。最终,求生的欲望占据了理智上风,她一个滑跪抱住酒徒的大腿,咬着舌头,挤出几滴眼泪。

“大佬你真厉害!佛祖什么的先放一放,我扣一百个1,求你救我狗命。”

女孩碧色眼瞳如同上好的翡翠,盈满泪水时,亦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颜色。

她身上沾满了腥湿的血迹,身负致命伤口,面色白到发青,尤显姿容狼狈。然而无论是说出的话,还是做出的事,都跳脱于世俗情理之外。

李四脑袋里噼啦啪啦一阵乱响,被她惊世骇俗的举动雷得说不出话。

花宵以为他没听懂,贴心地补充:“我觉得你很有眼缘,一定是济世爱民的仙人吧?我这么可怜弱小,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吧?”

“……”

他默了默,点了头。

***

花宵有一种直觉:李四其实一直都知道,她并不是东玄大陆的原住民。

李四作为凡人界的修士,修为处于一种出奇的水平,甚至比许多登州仙会出身的少年仙才,都要厉害得多。

御风能入半真虚界,单手便斩鬼将头颅。一把系着灰布条的锈铁剑,可抵梁帝精心操练的数百追兵。

花宵从来没问李四,他作为一个落魄的修仙人,为什么会遭到人皇的追击。

正如李四也没问过花宵,她作为一个七岁有余的小孩,从哪里学来的那许多歪理。

或许是他们心里都有数。

两个人各怀秘密,一起从京州南下。

仙门初开之际,万物初蒙,灵力秩序极不稳定,凡人界灾祸连连。市井乡野,到处可见受妖鬼侵扰的流民。

李四说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干点实事。他解决路上发生的妖乱,顺道教给花宵几招引气入体、感应灵气的仙诀。

李四从未以她师父的身份自居。但他身上存在着某种好为人师的品质,令花宵感到前所未有的聒噪。

看见花宵靠着枣树小憩,李四说: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,你身后这棵枣树论资论辈,该算是你的大前辈。如今你累了,可以靠着它,那它累了该怎么办呢?不,你根本不关心,你只关心你自己。”

花宵道:“真不想动。它要是累了,就把我砸死吧。”

李四:“哎,心寒!”说完,用谴责的目光注视花宵,过了一会儿,终于把她看毛了。

“行行行我走。”

李四于是安然地坐在老树下,自己靠上了树干。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壶酒,怡然自乐道:“人生当如此。”

“你把我赶走,就是为了自己躺着是吧?”花宵已经习惯李四的作派,用他方才的语气复刻道,“哎,心寒!”

李四悠悠转头,笑眼望来。他为了融入下界百姓,特意将衣发收拾了一遍,勉强算得上体面整洁。一张脸漂亮到有些虚幻,偶尔有人路过,总不免多看上几眼。

作为一个名字草率随意,生活习惯邋里邋遢,作风虚浮不着调的酒鬼,脸长成这样,属实算得上暴殄天物了。

他纵声大笑,将壶中酒往树下放手一洒。酒香淳郁,如同能醉人的雨水,被土地纳入更深的根系中。

“请枣树喝酒,枣树想必会原谅我放浪。”

又一次,花宵在巷间的小馆里点了碗素汤面,老板见她一个小丫头说话有板有眼,被逗得乐不可支,向厨房多吩咐了三两句。等汤面端上来时,多盖了一个荷包蛋。

李四坐在她对面,说:“面对陌生人的施舍,一定要再三考虑。行走在世,总会面临许多诱惑,我们一定要用顽强的意志力战胜它。今天你接受了老板的荷包蛋,不去怀疑他别有用心,明天你就会尝到苦果。阿宵,你再想想。”

花宵:“……”

你这算盘打的,恐怕在上界都能听到了。

她把荷包蛋夹到李四碗里,“哦。我再想了想,这荷包蛋还是你吃吧。”

李四眼睛一眯,笑得温和:“孺子可教。”

花宵在穿越之前,并不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。父亲不怎么愿意见她,而兄长又忙于事务,能分给她的时间太少。更多时候,她活得乏味而漠然。

跟着李四走南闯北后,她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人,他可以在闹市旁若无人地狂歌,也能挥手扫去浮云,在无休无止的追杀之余,为人间挣太平。世上的枷锁千千万,却困不住他分毫。

她不怎么爱笑,即使李四变着花样逗弄她,也只能换来不耐烦的白眼。后来不知为何,她竟成了旁人眼中爱笑的人。

由此可见,疯是会传染的,狂也是。

那天李四吃完面,又带她在巷口买了一袋糖糕。撒着新鲜的桂花,热腾腾的,隔着纸袋也烫手。

他说:“我恐怕要走了。”

花宵伸出两只手,轮流接住糖糕袋,以此消减它的灼热。她闻声不甚在意:“走呗,我们不是一直在走吗。”

李四深深看着她,面上浮动的是他鲜少有过的踯躅。他交给花宵一块铁令:“魔乱已平,京门复开。带着信物去京州找人,他们会好好安置,不至于使你流离失所。”

花宵愣怔间忘了传递纸袋,手上顷刻留下一道红痕。糖糕掉在地上,纸声清脆。

李四抿了抿唇,弯下腰去捡。

她问:“所以你说的他们是谁?京州是天子脚下,你不是被人皇追着打吗,怎么还有老相识愿意铤而走险?”

李四没来得及站起来,抬起头,拉了拉她袖子:“你在生气?可是……”

天旋地转。

“回神。”江怀玉眼中暗含忧虑,“方才秘境又重置了。这样下去不行,我们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。你在想什么,站了这么久不说话?”

花宵揉了揉鼻子:“想到一些不重要的事。待会,怎么就又重置了,发生了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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